硬件之上的幽灵——聊聊还原论

最近一直在思考“真实”的边界。我们习惯于一种简单的视角，认为世界是由原子组成的，只要算清楚了每一个原子的位置和速度，就能推导出一草一木、甚至人类社会的全部未来。这种想法很诱人，因为它给了人一种掌控感。但这种掌控感是虚假的，试图用原子推导一切，最后只会走进逻辑的死胡同。

接下来我举几个常见例子来描述一下这个现象：

第一个例子，拿最常见的纸币来说。从物理层面看，它只是一堆纤维和油墨，本质上和废纸没有区别。物理定律解释不了为什么这堆原子能换取食物，也解释不了通货膨胀。因为价值不是原子的属性，而是人类信心的函数。如果要深究下去，这其中存在一个巨大的逻辑断层：微观的累加并不等于宏观的全部。第二个例子，单个水分子有质量、有极性，但单个水分子没有“湿”这个概念。当你把亿万个水分子放在一起，原子之间的相互作用才会产生“流动性”。这种宏观规则不存在于任何一个单独的原子里，它存在于关系之中。如果你只盯着微观粒子看，你永远算不出“湿”是什么感觉。第三个例子——逻辑规则并不挑剔载体。一个简单的逻辑运算，比如 1+1=2，我可以用高端CPU算出来，可以用古老的算盘算出来，甚至可以用石头摆出来。组成它们的微观粒子完全不同，硅原子、木头、石头，物理属性天差地别，但那个逻辑规则丝毫未变。这就说明，逻辑是一种独立的结构，它像幽灵一样附着在物质之上，却不依赖于特定的物质。第四个例子可以讲一下玩游戏。我有一个游戏频道，玩游戏的时候，哪怕开启上帝视角把显卡的每一颗晶体管状态都监测得清清楚楚，也推导不出游戏里的剧情走向。没有显卡，游戏确实跑不起来，这是物理基础；但游戏好不好玩，那是代码逻辑层面的事。物理定律管辖了硬件的运行，却解释不了软件的意义。试图用原子轨迹去解释社会规则或者情感，是荒谬的。

由此我得出两个结论：第一，世界是由物质支撑的，但由信息组织的；第二，原子随机碰撞演变到涌现的规则是充分不必要条件。由原子聚集在一起随机碰撞演变会涌现出一些规则，规则可以反向决定原子的一些碰撞演变，由原子随机碰撞演变到规则涌现是充分条件，但是由涌现的规则推导原子随机碰撞是走不通的。

所以关于还原论，你可以觉得，如果没有物质支撑，没有这些随机原子碰撞，就没有一切，但是也不可以认为他是全知全能的一切。涌现出来的规则，我们人类的规则，信用，道德，逻辑，是可以组织改变物质世界的。要对人类有信心。

我们在这个充满噪音和熵增的宇宙里，不应该只做随波逐流的尘埃。我们存在的意义，是作为解释者和构建者，在混乱的宇宙粒子之上，创建开拓人类自己的文明。即使要走向热寂，我们也是这宇宙中的奇迹。人类是渺小，但也没那么渺小。